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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歌、《黎里笔记》及其他|黄 海
引力播
2026-10-30 09:34

7月5日,阴雨。上午起来看“世界杯”,法国对巴拉圭。

我是二流球迷,这届“世界杯”时间上对亚太地区不太友好,我不与年轻人较劲,也不与自己较劲,每天早晨醒来安然“回看”,泡好茶,跷好二郎腿。之前坚持不看新闻不看手机,关照亲戚朋友不要给我发一切关于球赛的消息,等于天天看直播,不亦乐乎。

下午去“章园”,参加《黎里笔记》的首发式,荆歌的新书。他说你来做嘉宾吧,受宠若惊。平时虽然喜欢码字,但终究不是行里人。“章园”,章太炎故居,一幢中西合璧的民国洋楼,清水砖加罗马柱,清平瓦屋面,上楼时,楼梯会咚咚咚作响。现在是古吴轩出版社的“诚品书店”。

我到时,荆歌正好从马路对面走来。瘦瘦高高的,向里抠进的眼窝与反向突出的鼻梁,落差很大;一头飘飘荡荡的鬈发,一条肥大的日式弯腿潮裤,一双平底布鞋;上身一件紧身黑T恤。任何时候他脖子上、手腕上总是会挂着一些叮叮当当的东西。大概是脖子长、手臂长的人,适宜展示些饰物。

荆歌总是很特别的。在一群人中他一定是容易被记住的那个。作家戴来说荆歌像普希金,我倒觉得他是非典型性作家,他更像艺术家。热情率性真诚,有异趣,有时还有点粗暴,不管不顾。

一起进到书店,桌上、书架上《黎里笔记》已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十二开本,硬抄褐色封面,粗黑斜体书名,软背装书脊,上、下两边做异形切、打磨工艺。封面封底有一根极细的、伸展的烫银线条掠过,似乎要冲出书外。美编小李说,那是黎里的天际线。内衬蔚蓝色封页多页,烫着斑驳的银色,留白处有荆歌的短句手笔,像是写给黎里的,又像写给意中人的。如:“仿佛立在时间的深处,安静而又神秘。”

拿着书,荆歌翻开合上了、合上又翻开了,摩挲许久。他说好看,要谢谢古吴轩出版社的用心。责编小王说,书昨天夜里还在印刷厂。

《黎里笔记》是写黎里的。黎里在吴江,吴江行政管辖属苏州。过去交通不便,黎里似乎离苏州很远。打开卫星地图,可以看到吴江是真正的水乡泽国,它是上海苏州河的发源地。因为地理的关系,吴江从来不是兵家争夺之地,一过就算占领,再一过就算解放。当地老人说,当年鬼子来了、国民党来了,他们照常喝下午茶:冲糯米饭粢干,加糖,配熏青豆、橙皮、萝卜干小吃。因此,河湖港汊中,吴江孕育了许多这样原生态的、安静的古镇。黎里是其中的一枚;也出了许多有影响的人,远的不说,近的如陈去病、柳亚子、费孝通等等。

荆歌骄傲地自称是吴江人。他生在苏州,从小随父母去了吴江。后来读书、工作,老婆孩子热炕头,他在那里住了不少年头。又后来他写小说、画画、收藏古物,风生水起,但他对吴江有着挥之不去的情意。吴江人也善解人意,善于用文化来讲故事、拓展黎里的影响力。他们请他在黎里择一古宅,专门为他开辟一间书房。他也好玩,不嫌事大,立马向全国知名作家讨要征集出版著作签名本,书很快填满了整整一座墙面的书架。而后郑重其事请贾平凹题字,再在小院石洞门口边挂上一块匾:“荆歌会客厅”。据说这宅子的门口,以前是一条小河浜,后来填上,变成了一条路。这条路现在成了黎里的新地标,文化人、文化爱好者络绎不绝。他说他现在是“厅长”,“厅长”常常在客厅接见天下各路英豪;烟消云散时,茗茶、抽斗、潜心做他的“千古事”。

小说是荆歌主业,写笔记、小品文类的文章大概是他的副业。就像厨师,做得大菜外,还能做点小炒或甜点,自然也是可以嘉许与自豪的。他写苏州、写马德里,出了很多这样的集子。《黎里笔记》是他自命“厅长”前后的事。先在《苏州杂志》上做专栏连载,后又在《芳草》上发表。《新华文摘》《散文海外版》都有了转载。

笔记在文体上大概是归小品文类。最早的汉语言形式,先秦如庄子的散文、孔子的对话体大概都可以归到此类。后来到明清,文章似乎更丰富、更自由。什么都可以拿来记一记,拿来说一说,它一会儿形而下一会儿形而上,文辞简约、韵味深长。在正史与私人专著间,留下了许多趣味盎然、淋漓鲜活,有不同时代不同生活环境不同人生态度的好文章。李渔《闲情偶寄》、张岱的《陶庵梦忆》、余怀的《板桥杂记》都为后人广为称颂。张爱玲曾说《阅微草堂笔记》的冬烘头脑令人发指。再读发现,纯粹记录见闻的《阅微草堂笔记》有很多有意思的东西,有18世纪的道德观、社会学在里边。张爱玲后来感叹,纪昀“有时候有意无意轻描淡写两句,反而收到含蓄的功效,更使异代的读者感到震动”。

一般出差或旅游,我最喜欢捡上一两本这样的书。飞机上、长途火车上,随手翻翻都好读。困了合上,“春风无意乱翻书”。不知为什么现在这样好读的书或文章不多了,不管有道理没道理,不是煽情过度,就是像年终工作总结,空洞乏味或鸡皮疙瘩四起。很多文章不说真话也罢,也不说常人的话、符合常识的话,亵渎了阅读。

想起上午的球赛。巴拉圭胡搅蛮缠,虽然法国队最终还是赢了。但原先法国队澎湃、豪华、简约,极具艺术性的踢法被巴拉圭搅黄了。简直愤怒了。

《黎里笔记》写风物、人物,写发生在黎里的风情、人情、闲情与温情,以闲笔、讲故事的方式,坚持说人话,说有趣味的话。它集百余篇,记录了作家、艺术家、商人、官人、小业主以及其他形形色色与黎里有关系的男男女女;他写黎里的桥黎里的水黎里的缆船石黎里的建筑,又写黎里的馄饨黎里汤团黎里辣脚黎里的油氽团子,还有黎里的梨花黎里的气味。这是一本松弛的、诗性的、饶有趣味的书。

譬如,他写请贾平凹题字。他说贾字早已进入书画市场,很贵。他直言,求名家写字画画不付钱,就是“对文化艺术的最大误解与不尊重”。但是他自己没付钱。好玩。

还有写小店老板老陈在自家门口卖黎里特产“烀鱼干”。没人,老头就躺在屋子里的藤椅上打盹,他父女俩路过,看到窗台上搁着一包,正在说要不要买。忽然黑暗中飘过来陈老头的声音:“不吃要后悔的,不是好吃,是很好吃!”买了一包回家,果然。他又说“烀”字可读半边音。

写下这些文字,当然是向各位读者推荐《黎里笔记》,有机会一定读读。“软背装”的最大的好处,是书本可以彻底平摊打开,方便阅读。但我觉得其中有一种意象上的暗示:黎里是打开的,荆歌也是打开的。读《黎里笔记》可以看见黎里,也可以看见作者。

来源:《苏州杂志》2026年第5期

责任编辑:杨泳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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