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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来拍,不好看啰!采收前叶子全绿的时候,长到一米六、一米七高,人往田里一站,根本找不着人影。现在老叶子都已经谢掉了。”
十月秋风渐起,太仓市城厢镇万丰村的芋田刚刚完成最后一波采收。站在田埂上,万丰村工作人员钱维东指着地里枯黄的残叶,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十月最后一波芋艿采收完毕。苏报融媒记者 王安琪/摄)
这片看似不起眼的土地里,出产的正是太仓特产、全国农产品地理标志产品——新毛芋艿。2023年11月,“太仓市新毛芋艿栽培与文化系统”入选苏州市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名录,城厢镇的电站村和万丰村正是目前种植面积最大的核心区。
一颗貌不惊人的芋艿,凭什么能成为苏州重要农业文化遗产?这套延续多年的农耕系统,又是如何在现代农业中活下来的?答案,就藏在两村的田间地头里。
一方水土,“红芽头”里的老底子
刚从泥里刨出来的新毛芋艿,外表毛长如刺猬,拨开须毛,顶芽饱满,透出一抹粉粉尖尖的浅红色。
“新毛芋艿跟当地一般芋艿相比,最大的特点就是它是红芽芋,头上粉粉尖尖的,这是外观上最显著的特征。”在城厢镇电站村,村工作人员杨之成拿起一颗芋艿向记者介绍,从口感上说,它吃起来软糯丝滑,比一般芋头有更浓郁的香芋味。

(新毛芋艿。苏报融媒记者 王安琪/摄)
这份风味,并非一蹴而就,而是一场跨越数百年的“接力选育”,早在明代,被称为“新毛”的这一带就种下芋艿,经过历代先民精心培育,也离不开当地的水土滋养。杨之成讲起这样一个故事,早年省农科院的专家曾做过试验,想把新毛芋艿引种到省外,但尝试后发现,只有在太仓新毛这片土地上,新毛芋艿才能种出最好的效果,换了地方就达不到。“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里的土壤和气候最适宜它生长,其他地方就是不一样。”杨之成说。
除了水土偏爱,新毛芋艿的品质还得益于太仓先民在长期生产中形成的“芋-稻轮作”模式,今年种芋艿,明年就种水稻,后年再重新种上芋艿,如此反复。杨之成介绍,芋艿最怕连作,同一块地如果连年种芋艿,极易发生软腐病、疫病和叶斑病等病害,产量损失可达20%至30%。当地农户采用水旱轮作的办法,通过水旱交替改变土壤环境,抑制土传病原菌,同时利用水稻种植培肥地力,实现防病与养地兼顾。这一传统农耕智慧,至今仍是新毛芋艿栽培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

(新毛芋艿。苏报融媒记者 王安琪/摄)
从田头种下到最终端上餐桌,农户们一年里有三个最忙碌的节点。“主要是播种、拥土和采收三个关键环节,我一直叫它‘369芋艿农忙’,分别对应3月、6月和9月。”杨之成说。
等到9月新芋上市,便接上了太仓人“不时不食”的节令习俗。“听老一辈说,古时候太仓人在八月半会用芋艿举行隆重的祭土地神仪式。现在仪式几乎没有了,但中秋节吃芋艿的习俗一直保留了下来。”电站村的村民老陈告诉记者,当地吃法很多,最普遍的就是洗净直接放进电饭锅里一蒸,剥皮后蘸点白糖和酱油,咸甜交织出独特的味道;或是做成葱油新毛芋、红烧芋头,都是老太仓人秋天惦记的家常美味。
农机下田,老把式种地有了新帮手
家家户户中秋等着尝鲜,新毛芋艿必须赶在中秋前上市,采收期一直延续到深秋。在万丰村,工作人员朱珺闳告诉记者,除了直接蒸着蘸糖、蘸酱油,当地人还喜欢做葱烧芋艿和糖焐芋艿。老食客们嘴刁,新毛芋艿之所以讨喜,就在于它恰到好处的质地:“有的地方芋艿种出来很烂,有的又偏硬,我们这个正好在中间,软软糯糯的。”

(万丰村工作人员介绍产品销售情况。苏报融媒记者 王安琪/摄)
为了让这份软糯口感更稳定,从2022年开始,万丰村与南京的农科院对接合作,将新毛芋艿原种送去进行脱毒培育,再拿回村里繁殖、扩种,至今已经繁育了三代。“脱毒以后,把以前积累的病毒去掉了,芋艿的保质期得以延长,现在的口感也比以前更加软糯。”钱维东说。
地下的种源在升级,地面的耕作方式也在被现实倒逼着改良。
“说实话,现在村里种地的人当中,不少都年纪偏大,干不动重活了。”面对“谁来种、怎么传”的难题,钱维东的想法很实在,“传承就要想办法改进,能机械化的尽量机械化。”
然而,传统作物对接现代农机并非一蹴而就。前些年,村里试过使用芋艿播种机,但试下来效果并不理想。讲起这事,钱维东也笑了。播种机用不上,村里就换了个思路:改变过去老百姓全靠人工起垄播种的传统,先在地里铺上地膜,人工挖小坑把芋种放下去;同时,特意把芋艿的株距放宽。
“以前都是人工起垄,现在把株距放宽,就是为了便于后期培土的时候,开沟机能直接开进去,用机器来培土。”钱维东解释道。这一改进,既保留了人工播种的精细,又让机器扛起了最吃力的培土重活,大大减轻了老年农户的劳作负担。
眼下最后一波采收完毕,留种成了万丰村地头的头等大事。再过几天,赶在天冷上冻前,农户们就要在地头挖出十来公分深的小坑,把刚挖出来的留种芋艿原封不动地埋进去,上面覆土,再盖上一层稻草保温。“必须盖草保温,不然一冻马上就烂掉了。等明年2月底再挖出来剥开分解,3月初开始下种。”钱维东说,这一埋一挖,一年的农事便算稳稳接上了茬。
身价翻倍,老遗产迎来年轻“接棒人”
在岁月长河与现代科技的共同守护下,新毛芋艿在市场上走出了实打实的品牌溢价。
钱维东在万丰村算了一笔账:“今年市场上普通芋艿的价格并不算高,但我们的新毛芋艿上市,一直稳定在10块钱一斤左右,价格能达到普通芋艿的两倍。”

(刚刚采收的新毛芋艿。苏报融媒记者 王安琪/摄)
这份溢价的底气,源自历史的沉淀,也有年轻“接棒人”的巧思。
杨之成大学毕业后便来到电站村工作。他告诉记者,同时期来的并不是他一人,现在村里来了不少像他一样的新农人,这群年轻人进村后,根据各自所长分成了两支队伍:一部分像他一样直接投身农业生产一线,跟着老农们摸索种植门道;另一部分对网络比较熟悉,便充分发挥知识优势,把镜头对准田间地头。
“许多年轻人通过拍农业生产短视频、做直播带货,以及带着新毛芋艿去参加各地的展销活动,让更多人知道了我们太仓的特色农产品。”杨之成说,很多外地顾客尝过新毛芋艿后还会继续复购,同时产地也会根据市场需求,不断探索深加工产品,比如芋艿糕、芋艿粉、即食芋艿等,“这几年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周围吃芋艿的人变得更多了。”
万丰村的年轻面孔同样越来越多,钱维东觉得这门老手艺算是真正扎下了根。眼下,随着冬日临近,老把式们正忙着在田头给新一季的芋种覆土盖草;而新农人,已经在手机上盘算起了明年的展销计划。在这一老一少的接力守护中,这项从历史深处走来的农业文化遗产,并没有被锁进名录里,而是稳稳地扎在泥土与日常的生活中,只待来年春风一吹,再次破土抽芽。(苏报融媒记者 王安琪/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