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丘曲会溯源明清，是昆曲传承史上重要的文化传统。近年来苏州持续办好虎丘曲会，尝试多点联动、全域布展、全景直播等新形式，推动古老曲会走向更广的公众视野。立足苏州建设人文城市、打造江南文化超级 IP、建设江南水乡特色国际旅游目的地的时代背景，日前，记者围绕虎丘曲会破圈传播、IP运营、文旅融合等话题，采访了苏州职业大学石湖智库特聘研究员缪智。

苏州职业大学石湖智库特聘研究员 缪智

记者：虎丘曲会肇始于明清，延续数百年，不少观点将其视作江南文化标志性文化 IP。在苏州全力打造江南文化“超级大 IP” 的背景下，曲会想要真正破圈，获得更广泛的社会关注，核心症结究竟在哪里？是传播叙事、演出形式创新，还是搭建对接年轻群体的连接机制？

缪智：历史上的中秋虎丘曲会诞生于昆曲发展的历史高峰，明代文学家袁宏道以“每至是日，倾城阖户，连臂而至”“布席之初，唱者千百”“清声亮彻，听者销魂”的记载，晚明文学家张岱在《陶庵梦忆》中，有更详尽的描绘。

客观来看，历史上的虎丘曲会可以说是一个文化标志性IP，但现阶段虎丘曲会距离成熟的江南文化标志性IP还有一段距离。放眼苏州正在打造的江南文化超级 IP，当前整体仍存在宣传属性较强、IP属性偏弱的现实问题，缺少独特内容生产能力、自带传播势能的话题价值、持续的人格化内容演绎、新技术的融合运用，以及高效可持续的流量变现模式，这在一定程度上制约了苏州作为江南文化核心地的高质量发展，也是“面向未来人文苏州”建设需要补齐的短板。

文化学者许洪祥为虎丘曲会题词

虎丘曲会在昆曲入选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前夕的2000年恢复举办，盛况空前，获得市委、市政府高度评介。此后即以每年一届延续下来。但时代土壤已经完全不同。多年运行下来，还没有形成沉淀式的阶梯性发展态势，如何适应文旅融合的时代需要，实现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是摆在面前的核心命题。

你问及的传播叙事迭代、演出形式创新、搭建面向年轻消费群体的连接机制，都是需要解决的具体问题，但属于操作层面。曲会想要实现质的突破，更需要站在汲取昆剧发展中的历史经验，以站在“面向未来的人文苏州”的发展高度系统谋划。很多发展瓶颈源于顶层机制设计，仅靠局部微调很难释放全部活力。

记者：2026年虎丘曲会推行“多点联动、全域布展”，活动覆盖虎丘景区、昆剧院、昆曲博物馆、怡园等城市文化地标，同时开启全程全景直播。戏曲活动的消费转化链条往往短于流行演唱会，如果由您来设计曲会的IP运营路径，会优先撬动哪一类衍生消费？

缪智：我退休之后较少跟进曲会具体活动，也不适合越位去设计一套完整的IP运营方案。但推动虎丘曲会，从一场现场集会活动，升级为全城参与的城市文化事件可能是一条思路。不是降低昆曲本身的艺术门槛，而是降低普通年轻人接触昆曲的门槛可能是关键。我不建议优先发力零散的文创周边产品，更建议优先打通“文化体验+城市旅游”消费链条，打包推出完整的“曲会消费包”。让消费不再仅仅局限于演出门票，而是要形成“演出引流游客、游客带动餐饮消费、餐饮激活商业业态，商业收益再反哺文化活动” 的生态。

记者：虎丘曲会四百余年传承至今，核心形态仍是曲友雅集。当下文旅行业，“文博+研学+文创”复合运营模式日渐成熟。曲会要从传统“文化雅集”向“消费型IP”跃迁，产业链上最需要补齐哪些环节？

缪智：文旅融合背景下，文博、研学、文创的复合模式具备参考价值，但“文化雅集”与“消费型IP”二者并非对立，完全可以相互贯通。

但虎丘曲会的这份历史底蕴，也容易让外界形成“圈层内雅集”的刻板印象，与普通年轻消费者之间形成心理距离。我们所说的“破圈”，不是要改造、消解曲会本身的传统内核，而是要解决如何让更多普通观众看得懂、愿意到场、乐于传播分享，并且在体验之后愿意持续走近昆曲。这本质上是生态与机制的建设命题，不只是补齐某一产业链环节就能够完成的。

从更深的层面看，虎丘曲会最大的核心竞争力，是厚重的数百年历史积淀中的昆曲历史精神，而非凭空策划打造的文旅活动。昆剧历史发展中最具现代意义的是与时俱进的创新精神。是魏良辅对音乐的创新，使昆山腔由吴中小曲成为引起社会广泛关注和新奇的“新声”；是梁辰鱼在《浣纱记》中对“新声”的创新运用，使中国戏曲开始进入—个崭新的繁荣时代；是汤显祖将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的创新结合，使《牡丹亭》成为明清传奇中划时代的代表性作品；是沈璟对“本色”的理论创新，使昆剧实现了典雅对通俗的兼容。昆曲成为联全国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后，其文化地位的重要性已成全社会共识，青春版《牡丹亭》借势而上，成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中的一个现象，但现在似乎又出现了生机与隐忧的交织。

记者：2025年苏州大型演出市场蓬勃发展，5000人以上大型演出举办77场，总票房突破8亿元，吸引近百万人次观众，演出活跃度居全国前列。“为一场演出奔赴一座城”的演艺消费逻辑，对戏曲类传统文化活动带来哪些启示？

缪智：过去大众看戏，大多是身处这座城市，顺带观看演出；演唱会经济兴起后，催生新消费逻辑：因为一场演出，专程奔赴一座城市。这个转变，对戏曲行业极具启发意义。

昆曲、苏剧、评弹，本身就是刻在苏州城市基因里的文化符号，拥有极强的城市文化属性。如果把戏曲演出与园林古城、特色美食、夜间经济、住宿、文创资源深度绑定，就能够把原本一两小时的观演行为，延伸为一日、两日甚至整个周末的完整城市文化体验。所以戏曲活动运营，不能只聚焦 “办好一场演出”，更要思考：观众为什么会专门为这场戏曲活动来到苏州？抵达之后如何吃住行游，如何提升复访意愿。核心思路就是，从经营单场演出，转向经营完整的城市消费体验。

记者：流行演唱会已经跑通 “票根经济”，以苏州奥体商业广场为例，演唱会期间，观众凭演出票根，即可享受商场餐饮购物折扣，联动金鸡湖游船、摩天轮等景区权益，直接带动商圈客流同比上涨95%、销售额提升53%。反观戏曲演出，票根大多只承担观演凭证的功能。想要让戏曲票根真正成为城市消费入口，重点是拓宽商户联动广度，还是做好消费场景创意设计？

缪智：商户联动拓展与场景创意设计二者都不可或缺，但从实操层面看，应当优先打磨消费场景，再逐步扩大商户联动的覆盖面。如果仅仅简单将票根等同于餐饮折扣券，消费者只会把它当成普通促销福利，票根本身无法承载文化价值。以虎丘曲会为例，可以把票根升级为一张昆曲文化通行证：持票可以进入特定文化空间，领取曲会主题文创产品，参与昆曲体验活动，兑换园林、博物馆相关权益，同时叠加餐饮、住宿、游船等商旅福利。这样一来，票根就不再仅仅是购票凭证，而变成探索苏州江南文化的消费入口。

演唱会的票根经济模式值得借鉴，但演唱会天然具备大众化、年轻化的受众基础，戏曲尚不具备同等条件，不能直接照搬套用。

记者：苏州提出强化文旅带动、场景推动、活动拉动、产业联动，深化 “文旅 + 百业”。落到戏曲活动层面，在文旅带动当中，哪一环最容易被忽视，但同时蕴藏巨大潜力？

缪智：很多讨论文旅带动时，大家第一反应往往是景区门票、酒店、餐饮这些直接可见的收益。但我认为，最容易被忽略、潜力巨大的，是文化内容对城市消费的持续带动能力。

优质文化活动的价值，不局限于活动举办的短短几天，它可以持续创造吸引游客到访的理由，也就是依靠文化内容重新组织旅游线路和活动的能力，这是 “文旅 + 百业”非常核心的内在逻辑，也是当前苏州文旅发展的最大短板。

记者：苏州要打造江南水乡特色的国际旅游目的地。昆曲、苏剧、评弹、锡剧共同构成江南文化的声音标识。面向国际游客与年轻消费群体，如何坚守原汁原味的艺术内核，同时对接当代审美与消费习惯？

缪智：我对“江南水乡特色的国际旅游目的地”还是比较关注的，但一直没看到一个能让我满意的答案。从字义上理解，就是要形成一种到苏州这个目的地主要是来看江南水乡特色的国际影响。但怎么看？目前的一些文章包括文件性的东西似乎都没有说透。

传统文化坚守原汁原味和当代表达二者完全可以兼顾。需要牢牢守住的是艺术本体：唱腔程式、表演身段、音乐、服饰，以及昆曲整套东方审美体系；可以大胆创新迭代的，是传播方式、观看模式和消费体验场景。

面对国际游客，不必强求游客首先听懂唱词文本，可以优先传递“昆曲何以动人”：园林意境、人物身段、器乐旋律、服饰美学，这些都是跨越语言的共通审美。面向年轻群体同样如此，可以借助短视频、数字内容、沉浸式体验、AI导览、互动展览、年轻化文创，降低认知门槛，最终引导受众回归戏曲艺术本体。

面向国际化，关键是搭建一套国际游客能够理解、可以参与其中的文化表达体系。这可以说是苏州打造具有江南水乡特色国际旅游目的地的核心要义。总起来说就是：内容可以年轻化，技术可以现代化，传播可以国际化，但文化内核绝不能稀释。 （缪智系苏州职业大学石湖智库特聘研究员）